2005年3月至7月，我作为一个短期支教的志愿者，在云南德钦县一所慈善小学做了一学期的语文老师。这半年，面对善良困苦的山里学生，面对艰苦的生活和教学环境，面对让人哭笑不得的观念差异，感触很深。这里面，一部分是属于私人对生活的感悟，另一部分，则是对乡村教育状况的忧虑。

作为一个外行人，我所能做的，只有将我看到记下来，与大家分享，反思。

• 老师在哪里？

我所在学校，是一所接受政府管辖的私立慈善小学。开学第一堂课，学生跟我说，老师，我们上学期的课本才上一半，要接着上吗？我顿时傻了眼，小学是基础教学，内容虽然很简单，但生词生字很多，跳过去，对学生以后的学习影响很大。跑去问上学期的任课老师，他说，没办法嘛，我一个人，要带4个班的课，哪来得及。

我们属于完小，一共6个班，加我这样半路出家的，满打满算，只有4个老师能上政府规定课程，其中一个还兼总务，只带一门课。但比起村小，我们的情况算不错了。

学校对面的大山上，有个叫西顶的小村庄，村小只有一个老师，据说经常喝醉，常常一周只上两三天的课，其他时间，学生就放了羊。后来村里抗议，赶走了这个醉鬼老师，向教育局申请新老师。但是旧的去了，新的却没来，老师没了，学校就不存在了。而村里到最近的书松小学，走路最少3小时。于是，村里的学龄孩子就此失学。

山里还有更多的村小，基本都只有一位老师。我听到一位村民这样评价她们村的村小老师：他啊，他什么都教，其实就是什么都不教。而老师，也不容易，拿着五六百块的工资，吃不饱，饿不着，一辈子窝在山里，哪来的积极性。乡村教师的状况是，老的出不去，新的不愿来。所以很多村小的教育水平，还是停留在几十年前。

2、拼音不会念，名字不会写。

作为一个新来的志愿者，我没有任何教学经验，但即便这样，我一周也被分到24节课。没经验，去观摩其他的老教师上课。很快我就死了心，一个有近三十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是这样给学生上课的：

生字写在黑板上，自己带学生读一遍，找成绩好的同学再带全班读几遍，接着朗读课文，接着布置作业，上课结束。这期间，没有讲解生字生词意思，没有解读课文的意思，更没有延展课本内容，与现实生活作结合教育。山区里面，信息封闭，上课是很多孩子获取知识的唯一渠道。但这种上课方法，学生会有兴趣学，才是不正常的。

我上二年级的语文课，班里32个孩子，有超过10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最基础的拼音也不会读。课前测试考试，零分一大片。

3、普通话，不普通。

学校本地老师的普通话，听起来基本就是云南方言，比英文还难懂，糟糕的是，学生的普通话已经和老师一个腔调。等孩子长大去城里，他们就会发现，他们学了很多年的普通话，除了自己，谁也听不懂。

最初的一个月，我表扬学生，或者批评学生，都需要翻译，至于上课情况，我都不好意思在这里描述了。

也不能怪老师，那些老教师，土生土长，一辈子在山里头，可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，他们能坚持到退休，已经尽责了。

而普通话是孩子们步入社会后，最起码的生存工具了。

4、上学好，还是种地好。

经常发生这样的事，去上课，忽然发现学生少了。问，人去哪了？答，被爸妈接回家了。我有个14岁的女学生，品学兼优。硬生生的被拉回家，结婚生孩子，当家作主。

事出当然有因，当地也出过几个大学生。但大学毕业后，都找不到工作，就回老家。结果，因为堂堂大学毕业，下地干农活有失面子，去城里又找不到工作，也没什么特别手艺，就只好成了当地游手好闲的二流子。

一个农民家庭，培养一个大学生，几乎都要倾家荡产。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地方，又看到村里活生生的失败例子，村民当然有理由把孩子带回家。

这说明什么？不管是应试教育，还是素质教育，最后出现这种状况，这只能说明我们的教育过程中，出现了很大的问题。

5、读书读书，没书可读。

没有电视，没有报纸，没有网络，没有杂志，更没有适合儿童看的课外读物。对于乡间的孩子来说，读书，只是意味着用一学期的时间，将手头上的几本教科书翻翻烂，读读熟。教科书有多少可读性，我们都知道。

没课外书看，并不只是意味着她们获取不了更多的知识。更糟的是，每天都只能翻来覆去的看几本教书，会破坏学生的求知欲，会降低她们对学习的意愿，会让她们以为，认字读书只是为了应付考试，没有任何其他用途。

所幸的是，现在民间的捐书活动日益增多。不少小学靠外界的捐书，建起了小小的图书室，成为乡村小学生最喜欢的小小天堂。但民间捐书，种类繁杂，如何筛选，如何分配，如何管理，也是一个问题。

几个小学生，围在一起看一本城里捐来的电影杂志，上面有张某女星的性感艳照，这

场景，我的确看到过，在学校的小小图书馆里。

6、问题孩童，谁有答案。

经济越落后，家庭社会问题似乎就越多。学校里八十几个学生，孤儿和单亲家庭的孩子就占了十几个。这些孩子，大部分性格内向，敏感脆弱，难以沟通，成绩偏差。我遇到的此类学生中，有的上课从来不回答老师任何问题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。有的被老师批评一句，便整节课都把头塞到课桌里，不理任何人。还有的偷窃老师同学钱物，撒谎成性。更有的对学校同学充满敌意，觉得所有人都要欺负她。这些同学不管成绩如何，以这样的方式成长，将来对自己，对社会，都是很大的问题。

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，这些行为都可以解释，并通过治疗都能恢复。但大山里头，估计谁也不知道还有心理医生这个职业。而普通的老师，仅仅能上好课就不容易了，很显然，对这些问题学生，他们是找不到答案的。

那么，这些问题孩子的未来，谁有答案？

7、小鬼真的能当家吗？

一般村小只有一到三年级，而四到六年级就要去乡里或镇里的完小，由于山区村镇之间路途遥远，往返不便，很多上完小的学生就要住校，这就意味着，十岁左右的孩子，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。我所在的学校，由于是慈善性，80%的学生都住校，最小的只有6岁半。这么小的孩子，是最需要父爱母爱的时候，谁去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。是老师吗？我上面说过，老师人手本来就稀缺，能把课上好就不错了。况且，从职责上说，他们并没这个义务。以下是我这半年内见过的情况：

一个学生把大便拉在床上，不会清理，等发现时，大便已经干成文物状。另外一个，天天尿床，就像日出日落，从不间断，被褥长期没人更换，发霉腐烂不成样子。更有孩子长期不洗澡，下体严重腐烂，又不敢告诉老师，结果传染给了其他同学。另外一次，印象深刻，一个小女生，高烧不退，抱着我这个男老师，叫妈妈。

心理学上说，童年对人的一生影响最深，很多人格就在那时形成。我们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学校里，但我们不知道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什么。

8、民以食为天。

9岁的孩子，个子看上去比6岁还小。这种情况在住校的乡间小学很常见，藏族人一般都个子高大，很明显，这是营养不良造成的。关于伙食状况，除本校外，我也去附近的完小看过。大部分时候，孩子只能吃到一个菜，一般是清菜汤，或几片干炒土豆。私立慈善学校由于经费短缺，还能理解。而公立学校国家对学生有伙食补助，学生自己也交费，吃成这样，是谁的问题？

由于没有正确的观念，也导致学生营养流失。比如做饭时，先煮一半，然后把米汤倒掉，喂猪，剩下的米饭再蒸出来，再给学生吃。更有外界善心人士为了加强学生营养，买来很多豆类，加在饭里吃，当地厨师没经验，豆煮不烂，最后全被学生从饭里挑出来，扔掉。

饮食问题，有些是经费造成，有些却是观念造成。

9、吃药救命，吃药致命。

除了读书认字外，恐怕乡村学生需要更多的生活常识。比如有个学生得了感冒，吃了药，没见马上好，于是一天内吃了好几天的份，结果造成药物中毒。他以为，药吃的越多，病就好得越快。还有附近村庄有个小孩，得了病，去医院后，打了一针，便忽然死亡。结果现在，学生家长对打针怀有巨大的恐惧心理，生病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打针了。

城里学生现在流行素质教育，但对乡村学生来说，也许常识教育更为迫在眉睫。

（结语）

只有短短一学期时间，乡村教育的问题，恐怕还有更多我没看到的，没想到的。很多即使已经看到的问题，我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
现在我们并不缺社会爱心，很多人，看到乡村小孩留着鼻涕，光着脚上学，都会心疼得不得了，捐钱捐物。但现实问题是，如果没有一股强大的专业教育力量介入，恐怕任何爱心捐助都只能治标不治本。

常听到一句广告语：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但我们的乡村小孩，估计连起跑线在哪，都还没找到。

中国有8亿农民，乡村教育如此糟糕的情况，让这8亿变成一个可悲的基数。

一个曾经的志愿者